这起美国判决的启示在于，技术使用与收费合理性之间仍须建立具体的事实联系。AI可以成为质疑律师费的依据，但合理费用的认定最终仍取决于实际工作、必要投入及相应的证据证明。
文章作者、来源：Paperduoduo
AI提高了法律研究的效率，律师费是否也应相应降低？10月30日，美国第十巡回上诉法院在一起商业秘密诉讼中维持了约11.5万美元的初始律师费及约6.9万美元的补充律师费裁定。法院承认AI可能减少合理工时，但认为提出异议的一方未能证明具体收费存在不合理之处。这起案件为AI时代律师费的合理性审查提供了新的观察视角。
注：本文仅用于学术与政策研究，不构成任何投资及法律建议。
一、使用AI，能否成为削减律师费的理由？
在Flux Drive v. Sparks案中，原告以商业秘密遭窃取为由提起诉讼。部分被告主张科罗拉多州联邦法院缺乏对人管辖权，成功申请驳回针对自己的诉讼，并依据科罗拉多州法律请求原告承担律师费。
被告律师事务所初始申请的律师费为114,663.11美元。原告提出异议，认为相关费用包含重复计费、合伙人处理简单事务等不合理项目，并特别指出，律师使用AI及在线法律研究工具后，完成相关工作所需的时间应当减少。
上诉法院最终维持了原审的初始及补充律师费裁定。
美国法院通常采用基准费用法（lodestar method）计算合理律师费，即以合理工作时间乘以合理小时费率。依照这一方法，AI提高工作效率可以影响合理工时的认定，但使用AI本身尚不足以证明收费过高。
本案中，原告未能指出哪些计费项目因AI使用而存在不合理工时。原审法院则已审查律师提交的详细计费记录，并认可相关工作时间及费率。上诉法院认为，原告未能证明原审法院滥用了裁量权。
法院同时指出，律师仍须核验AI生成的判例和法律论证。技术减少了部分检索工作，却不能免除律师对法律意见准确性的专业责任。
二、合理收费的关键，在于实际工作如何证明
假设律师申报八小时法律研究工作，对方发现其使用了AI。仅凭这一事实，尚无法判断合理工作时间究竟是多少。律师费申请人首先应提交计费记录，证明工作时间及小时费率的合理性。在此基础上，提出异议的一方若主张AI提高了工作效率，还需要结合具体计费项目，说明相关工作时间为何超出合理范围。
美国律师协会（ABA）2024年第512号正式伦理意见对此作出了较为明确的规定：按小时收费的律师应以实际投入时间为依据，不得将AI节省的工作时间继续计入账单；核验AI输出、修正错误及作出专业判断所耗费的合理时间，则可以收费。
这里还涉及两种不同的法律关系。律师向委托人收取费用，主要受委托合同及律师职业伦理规范约束；法院判令诉讼对方承担律师费，则需要依据法定的费用转移规则，对费用合理性作出独立判断。
本案属于后一种情形。承担费用的原告并未聘请被告律师，也无法事先协商其收费标准，只能在费用申请程序中提出异议。因此，计费记录、工作内容及合理工时的证明，直接关系到费用最终由谁承担、承担多少。
三、中国法如何评价AI辅助法律服务的收费？
中国法同样区分律师与委托人之间的收费关系，以及律师费在诉讼当事人之间的最终负担。
根据2021年《关于进一步规范律师服务收费的意见》，律师事务所在制定收费标准时，应统筹考虑工作时间、法律事务难度、委托人承受能力、风险责任及律师工作水平等因素。除计时收费外，我国实践中还广泛采用计件收费、按标的额比例收费等方式。
在固定收费模式下，AI提高工作效率通常不会直接改变已经约定的服务价格；在计时收费模式下，实际投入时间则具有更直接的意义。无论采用何种方式，收费仍须符合合同约定及适用的合理性要求。
至于律师费的诉讼负担，我国民事诉讼原则上由当事人自行承担各自律师费，法律另有规定或合同有效约定的除外。
以知识产权侵权诉讼为例，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支付的合理开支可以依法纳入赔偿范围。2025年修订的《反不正当竞争法》第22条对此作出了明确规定。法院通常结合委托合同、付款凭证、案件复杂程度、代理工作量等因素，确定应由侵权人承担的金额。律师费已经实际支付，并不当然表明全部费用均具有转嫁给对方的合理性。
AI的广泛使用可能使这一审查面临新的证据问题。例如，一方主张律师花费大量时间审查文件，另一方则认为主要工作已由AI完成。法院需要判断AI实际承担的任务、律师后续核验的必要性，以及申报工时与工作内容是否相称。
其中的困难在于信息不对称。具体工作记录及AI使用情况主要掌握在律师事务所一方，承担费用的对方当事人往往难以取得相关证据。法院在适用证据规则时，需要结合证据持有情况、举证能力及证明必要性，合理确定当事人的举证负担，同时兼顾委托人保密利益。
中美两国的律师费转移制度及司法审查方式存在差异，但共同面对的问题是：如何区分已经发生的收费与依法应由对方承担的合理费用。
四、AI时代，法院应当审查什么？
Flux Drive案并未创设AI律师费的特殊计算规则。法院仍然沿用合理工时、合理费率及证据审查的既有框架。不过，随着AI逐步进入法律检索、文书起草和证据整理等环节，传统的工时认定将面临更加复杂的事实判断。
对律师事务所而言，准确记录实际工作内容、AI辅助范围及必要的人工核验，有助于证明费用合理性。对承担对方律师费的当事人而言，异议也应落实到具体计费项目，说明技术应用如何影响相关工作的必要时间。
对于中国法院，尤其是在知识产权诉讼等允许请求合理维权开支的案件中，AI使用情况也可能逐渐成为律师费审查的重要事实。这起美国判决的启示在于，技术使用与收费合理性之间仍须建立具体的事实联系。AI可以成为质疑律师费的依据，但合理费用的认定最终仍取决于实际工作、必要投入及相应的证据证明。
参考文献
[1] Scarcella, M. (2026, November 2). Law firm's AI use doesn't warrant cutting legal fees, US appeals court rules. Reuters.
[2] Flux Drive, Inc. v. Rong, Nos. 25-1308, 26-1013 & 26-1292 (10th Cir. Oct. 30,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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