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透社实地走访北京和安徽学校、采访十余名教育工作者及家长,并查阅100多篇论文和政府采购记录,梳理中国正在推进的超大规模AI教育实验:北京一所学校的13岁学生已经借助AI制作200多个应用,农村学校则用AI生成课程缓解师资短缺;近半数省级地区推出了带约束力的“AI+教育”计划,部分地区准备将AI素养纳入升学考试。但扩张速度已经超过评估体系建设——中国尚无统一的中小学AI素养标准,现有研究同时观察到作业成绩提高、考试成绩下降以及独立思考能力减弱等相互矛盾的信号,而且不能证明这些变化由AI直接造成。文章认为,真正的挑战不是让学生尽早接触AI,而是防止“会调用模型”取代思考、理解和验证。
文章作者、来源:Laurie Chen、Xiuyuan Ning
13岁学生已经用AI制作200多个应用
在北京新英才学校,13岁的彭高迪已经利用AI制作了200多个应用,包括作业提交平台和二手商品市场。他会向真正的投资人介绍自己的想法,希望将来成为计算机科学家。
他的同学正在编程控制人形机器人踢足球、参加代码工作坊,并使用飞行模拟器。校园海报则鼓励学生通过AI“氛围编程”,快速建立虚拟世界。
这所拥有约2000名学生的寄宿学校,每年费用约3.9万美元,已经建立覆盖AI、机器人和编程的数字创新课程,并开发了融合中国主流模型能力的课堂AI系统。
不过,校长刘伟表示,只有少部分学生将来会成为AI科学家或工程师。对更多学生而言,教学目标不是训练专业研究人员,而是让AI成为一种日常学习和创造工具。
从精品学校扩展到近2亿名学生
中国约有近2亿名中小学生。按照现有规划,到2030年,AI素养将成为学生普遍具备的基础能力:低年级首先理解基本概念,随后学习使用工具,高年级则需要把AI应用于更复杂的项目并形成批判性思维。
路透查阅的省级规划显示,接近一半的省份及直辖市已经推出具有约束力的AI教育计划。
上海要求每个年级每年接受至少30小时AI技能教育;北京计划建设100所AI示范学校,并将AI用于学生健康监测;宁夏、甘肃等地计划最早于2027年把AI素养纳入升学考试。
AI的用途也不只是写代码和提供辅导。贵州的规划涉及课堂人脸识别与行为分析,上海正在部署心理和身体健康监测系统,云南则计划为1.4万间教室配置课程录制和AI分析能力。
这意味着中国学校不仅是AI教育的应用场,也正在成为观察AI教学、监测和数据治理问题的大型试验环境。
在农村学校,AI首先被用来弥补师资不足
距离北京数百公里的安徽阜南县亲情学校采用了另一种路线。这所学校约有4000名学生,其中许多人是外出务工人员子女,AI的主要用途不是培养创业者,而是缓解合格教师不足。
学生通过平板电脑学习AI生成的个性化课程;遇到困难时,Agent会继续提问和引导,而不是立即给出答案。学校使用阿里千问、字节跳动和智谱等模型生成文字、图片、互动课程和视频,同时安排小组项目,避免学生完全孤立地面对屏幕。
校长杨天亮称,学校近年来的大学录取率由不足60%提高至90%,并估计至少还有200所中国学校在尝试类似系统。但路透明确表示,无法独立核实录取率数据;“200所学校”同样属于校方估计,而不是官方统计。
这种差异很重要:在资源充足的城市学校,AI可能被用于机器人、编程和创新项目;在师资紧缺地区,同一种技术首先承担的是基础课程供给。两者都叫“AI教育”,实际解决的却是完全不同的问题。
资金已经进入,统一评价体系仍未建立
路透检查了100多份政府采购文件,发现过去一年各地至少承诺投入3100万美元,用于AI课堂设备、教师培训和教学平台。由于地方预算分散,实际投入很可能高于这一数字。
咨询机构艾瑞估计,2025年中国教育数字化支出接近830亿美元,生成式AI项目占全部AI教育采购的46%。这些是机构估算,并非中国政府公布的全国统一决算数据。
与投入速度相比,评价体系仍明显滞后。中国目前没有成熟且被广泛采用的中小学AI能力评分标准,不同学校对“AI素养”的理解可能分别指向模型原理、提示词使用、编程、项目制作或批判性判断,导致各地成果难以直接比较。
作业分数提高,不代表学生真的学会了
文章引用的初步研究给出了两组值得警惕的数据。
一项涉及近2.7万名中国青少年的研究发现,开始使用AI后的六个月内,学生作业成绩与18%的提升相关,但月度考试成绩却与20%的下降相关,社会科学科目的降幅尤其明显。
另一项覆盖32万多名学生的全国调查认为AI带来了一定教育收益,但每周使用至少三次AI的学生,在记忆、理解、分析和创造能力方面低于较少使用者。
这些研究只能说明相关性,不能证明AI直接导致了成绩或认知能力变化。学生原有成绩、家庭环境、学校资源、使用方式以及调查方法,都可能影响结论。文章也没有提供足够信息,让读者单独评估两项研究的全部方法和统计稳健性。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认知外包”:学生不再把AI当作思考辅助,而是直接把推理过程交给模型,只保留最终答案。
“先自己做15分钟”可能比禁止使用更现实
一些学校和家长已经开始设计简单的防依赖规则。
彭高迪表示,遇到编程问题时,他会先自己尝试,再向AI索取提示,而不是要求模型直接给出完整答案。北京一名家长则规定,孩子必须先独立解决数学题15分钟,之后才能使用豆包;几天后还要在没有AI帮助的情况下重新完成同一道题,以确认自己真正理解了方法。
这种做法的关键不是延迟几分钟,而是把AI放在思考过程之后:先形成自己的问题和尝试,再让模型提供反馈,最后脱离工具复现结果。
中国正在建设的“AI原生一代”,最终不能只用学生生成了多少应用、学校部署了多少模型衡量。如果孩子能够快速调用工具,却无法辨别错误、解释过程或在没有AI时独立完成任务,那么技术使用率上升并不等于AI素养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