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税的经济冲击

与2025年情形较为接近的是二战前的三次高关税,但美国四年左右的政治周期导致关税彻底缓和难以快速到来。短期内制约特朗普的力量或更多地集中在金融市场风险上。

文章作者:赵伟,申万宏源证券首席经济学家

文章来源:《财新》

「对等关税」一石激起千层浪。对等关税将对中美和全球经济产生多大冲击?从美国历史上七次「贸易战」的经验和现实约束看,后续将如何演绎?

政策逻辑:解决贸易逆差和提高关税收入

对等关税在政策目标上关注解决贸易逆差和提高关税收入,但在政策执行上延续了特朗普政府反复无常及投机主义特征。对等关税最早由纳瓦罗在 2019 年提出,2025 年对等关税方案也由纳瓦罗主导。在纳瓦罗 2019 年 5 月发布的《对等关税法:就业与贸易赤字影响》中,纳瓦罗将对等关税目标集中在中国、印度、欧盟等 7 个经济体上,主要目标是脱钩与降低贸易赤字;在降低贸易赤字的问题上,降低双边关税并非最优选择,提高税率更容易降低贸易逆差。2018 年后,亚洲经济体对美逆差大幅上升,相比与欧洲经济体,同等贸易赤字下,美国对亚洲经济体征收的对等关税更高。

对等关税与前期加征关税相比存在性质差异。美国本轮关税有三大目标,一是纠正不公平贸易,二是增加关税收入,三是用于国内政策谈判。具体关税措施可分为三类:全球关税、特定国家关税以及特定行业关税,三类关税同步实施。全球关税,主要指全球对等关税;国别关税,或通过 301 条款等方式实施,主要针对关键竞争对手;行业关税,旨在取代补贴型产业政策,通过关税引导制造业回流。4 月 2 日对等关税瞄准长期问题,与前期的关税具有性质差异。

对等关税落地后,美国平均关税税率升至 27%,关税抬升速度及水平超过 1930 年代水平。1930 年斯穆特 - 霍利关税落地后,美国关税税率仅从 14% 上升至 20%,斜率更平缓。截至 4 月 10 日,以 2024 年贸易权重计算,美国平均关税率可能从 2024 年的 2.4% 升至 27%。对华方面,贸易战 1.0 后,美对华加权关税税率达 12%,2025 年 2 月及 3 月,美国以芬太尼问题为由对华共加征 20% 额外关税;4 月 3 日,美国宣布对华额外加征 34% 关税;4 月 9 日宣布再度额外加征 50% 关税;同日,特朗普进一步宣布对中国额外关税税率加征至 125%;4 月 10 日,特朗普政府明确对华额外关税为 145%,自此,美国对华加权关税升至 157%。

考虑豁免产品后,对华关税税率轻微降低约 4 个点。在对等关税实施的同时,特朗普政府提供了四类豁免清单:(1)通信、捐赠、信息材料和其他相关物品;(2)已由 232 条关税加征 25% 关税的钢、铝和汽车及零部件;(3)铜、药品、半导体和木材制品;(4)未来可能受 232 条款关税约束的所有物品;(5)能源和其他在美国不可用的矿物。考虑豁免产品后,美国对中国加征税率降低约 4 个点,影响较低。

经济影响:关税或使美国 GDP 下跌 3 个点

本文综合 GTAP 模型、弹性测算、外资机构预测三种方式判断关税对美国经济的影响。4 月 2 日版本(场景一)的对等关税短期或导致美国 GDP 下降 1.3 个百分点;如果所有国家对等反击(场景三)将导致美国 GDP 下降 2.2 个百分点。按照 4 月 9 日最新版本,如果美国对中国加征 125 个百分点、对其他 70 余国加征 10 个百分点、中国反击美国 84 个百分点,短期可致美国 GDP 下跌 5.7 个点、长期下跌 2.8 个百分点。

基于弹性的测算显示,对等关税可能使美国 GDP 降低 2.9 个百分点。美国关税通过 4 个途径影响美国经济:一是消费端,进口价格上升导致消费下跌;二是投资端,企业中间品进口价上升,压缩企业利润,降低投资,政策不确定性降低投资;三是关税收入增加,带来财政收缩;四是出口、进口同降。通过四个影响渠道测算,美国平均关税税率抬升 10% 对应 GDP 下跌 0.8 个百分点。以 4 月 9 日对等关税情形估算,美国对中国加征 125%,对其他国家加征 10%,将使美国平均关税税率抬升 25 个点,对应 GDP 跌幅约为 2.9 个百分点。

外资机构预计,关税可能导致美国 GDP 下跌 1 个百分点左右。4 月 9 日,美国宣布对中国加征 125% 关税,对其他国家加征 10% 关税,以此情形评估,耶鲁预算实验室和税务基金会预计美国 GDP 将下跌 0.85 到 1.1 个百分点。综合 GTAP 模型、弹性测算、外资机构预测三种方式,美国 GDP 或下跌 3 个百分点。

结合 GTAP 模型及外资机构的测算,关税可能导致美国通胀上涨 1.4 个百分点。2018 年经验显示,关税对通胀增速构成一次性冲击。2018 年 2 月,美国对洗衣机征收最低 20% 的关税,美国洗衣机价格增速在 5 个月内出现快速跳涨,涨幅与关税税率接近,达 22 个百分点。价格上涨维持了 9 个月,随后下跌,间隔 17 个月后降至原有增速。历史经验显示,若关税进一步加大,需警惕衰退风险。胡佛总统于 1930 年 6 月签署《斯穆特 - 霍利关税法》,将美国关税税率提高至 20%,加剧了美国经济衰退,关税在美国经济走弱的基础上产生需求收缩效应,美国 CPI 增速从 1930 年 4 月 0.6% 降至 1931 年 11 月 - 10.4%。

关税预计可为美国政府创造 2170 亿美元的财政收入,将使赤字率降低至 5.7%,短期内或可降低债务担忧。由于替代效应的存在,当关税增加时,进口量也会下降。标准情形下,关税弹性为 - 1,表示关税上调 10 个百分点,可能导致进口减少 10%,从而限制潜在的关税收入。综合而言,特朗普各项关税措施或能在 2025 年创造约 2170 亿美元关税收入,静态情形下可使赤字规模压降至 1.7 万亿美元,降至 2023 年水平,但若美国经济陷入衰退,分母降低,保障类支出扩大仍可能抬升赤字规模。

可能演绎:内外多重约束影响谈判时长

美国谈判博弈策略及各国反应逻辑或影响谈判进程。美国关税谈判策略可概括为三点:一是只与各国逐个进行双边谈判,而非多边协议;二是若贸易伙伴报复,美国则增加关税;三是若贸易伙伴让步,美国则可相应降低税率。各国反制逻辑则存在差异,截至 4 月 9 日,中国、欧盟、加拿大等做出反制;印度、越南等 14 个经济体均表态愿意做出让步,如越南提出可将关税降至零的条件。然而由于经济结构的差异,美国的贸易逆差无法仅通过零关税协定来解决,意味着美国或将要求他国在商品采购、地缘等问题上做出更大让步。

特朗普在法律层面缺乏实质性约束力量,主要受到市场风险的制约。特朗普面临四重约束:法律约束、选民约束、市场约束和经济约束。法律层面上,IEEPA 的特征导致其难以被限制。一是 IEEPA 授予总统的权力模糊而宽泛;二是缺少时间制约。截至 2024 年 1 月,历届总统已宣布 69 个国家紧急状态,其中 39 个仍处于有效状态,最长的紧急状态已经持续了 50 年。三是 IEEPA 使用范围不断扩大,特朗普首次将 IEEPA 应用于关税实施,法律层面缺乏实质性约束特朗普的力量。但若金融市场风险继续扩大,或使特朗普政府阶段性放缓关税力度。

1890 年以来,美国对全球发起的三次贸易战未有成功先例,但美国四年左右的政治周期导致负面反馈难以快速到来。1890 年以来,美国对外共实施过 7 次大型的贸易战,均为共和党总统发起。贸易战的终局有三种:一是美国国内反对声音加大,执政党选举失败,美国主动退出高关税,如麦金利关税、丁格利关税、斯穆特 - 霍利三次全球关税战;二是美国达成贸易战目标,主动停战,如 1980 年代美日贸易冲突,此类贸易战范围小,目标集中,与 2025 年情形差别较大;三是 WTO 框架下裁决美国违法,如 2002 年美欧钢铁贸易战。与 2025 年情形较为接近的是二战前的三次高关税,但美国四年左右的政治周期导致关税彻底缓和难以快速到来。短期内制约特朗普的力量或更多地集中在金融市场风险上。

经过研究,我们发现:

 一、对等关税在政策执行上延续了特朗普政府反复无常的特点,后续仍存不确定性。「对等关税」的构想最早由纳瓦罗在 2019 年提出,主要瞄准 7 大经济体,目的是降低贸易依赖度、减少贸易赤字,此次对等关税方案也由纳瓦罗主导推出。

二、综合三种测算方式,美国对华征收 125% 关税、对全球加征 10% 关税,对美国 GDP 的冲击或为 3 个百分点。关税通过消费、投资、财政、贸易四个途径影响美国经济。关税大幅上升时,消费者的价格敏感性可能会表现出非线性变化,进一步提高关税对美国的边际影响可能降低。

三、结合 GTAP 模型及外资机构的测算,关税或使美国通胀增速短期内上涨 1.4 个百分点。2018 年洗衣机关税落地后,美国洗衣机价格增速在 5 个月内出现快速跳涨,涨幅与关税税率基本持平,价格增速上涨维持了 9 个月,随后下跌,间隔 17 个月后降至原有增速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