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制措施对中国整体物价水平的影响可能较为温和，然而，短期内自美进口规模较大以及对美进口依赖度较高的行业或面临局部“堵点”和阶段性通胀压力。
文章作者：易峘，华泰证券首席宏观经济学家
文章来源：《财新》
2 月来，美国分多轮、对中国累计加征关税 145%。作为回应，中国采取了三轮反制措施，其中前两轮相对温和，第三轮采取同等力度反制。本文量化分析中国对美关税上升的潜在影响，以及可能触发的进口多元化和国产替代效应。
对美反制措施对中国整体关税水平的抬升较为有限
2025 年 2 月以来，中国对美三轮反制措施可能推升对美关税税率约 127 个百分点。2025 年 2-3 月，美国以芬太尼问题为由，先后对中国分两次、共加征 20% 的关税；4 月初，美国再次基于对等关税框架，对中国加征 125% 的关税，即 2025 年以来，美国对中国累计加征 145% 的关税。作为回应，中国采取了三轮反制措施，其中前两轮反制力度相对温和，合计对自美进口约 349 亿美元的商品（约占自美进口的 21%）加征 10%-15% 的关税，仅推升中国对美关税约 2.3 个百分点；第三轮则采取同等力度反制，对美加征 125% 的关税。由此，估计 2025 年以来中国对美关税累计上升约 127 个百分点。当对美关税上升到较高水平时，自美进口需求受关税变化的影响或将较为有限，即弹性系数的绝对值将大幅下降。基于自美进口商品的可替代性估算，中国自美进口规模可能下降 6-7 成左右。
由于中国自美进口占比不高、且关税上升可能导致自美进口规模明显收缩，反制措施对中国整体加权平均关税水平的影响有限。2024 年，中国自美进口商品 1,636 亿美元，仅占中国货物总进口的 6.3%、国内工业增加值 + 总进口的 2%、国内 GDP 的 0.9%。如果再假设关税影响下中国自美进口下降 6-7 成的话，反制措施可能仅推升中国整体进口平均关税税率 1.9-2.8 个百分点左右。因此，关税上升对中国居民实际收入的影响相对有限，对国内生产的影响亦总体可控。
反制措施对中国总物价水平的影响较为温和
反制措施对中国整体物价水平的影响可能较为温和，然而，短期内自美进口规模较大、以及对美进口依赖度较高的行业或面临局部「堵点」和阶段性通胀压力。由于对美反制措施仅推升中国加权平均进口关税税率约 1.9-2.8 个百分点，对国内整体价格水平的影响可能相对可控。然而，行业层面，由于进口分流或国产替代需要一定的时间，自美进口规模较大、以及对美进口依赖度较高的行业短期内可能面临阶段性的价格上行压力。具体看：
从绝对规模看，电子机械、农产品、化工、能源等行业自美进口规模较大。2024 年，中国自美进口的电子机械、农产品、化工、能源等产品规模均超过 1500 亿元；细分品类中，大豆（856 亿元）、集成电路（840 亿元）、丙烷（795 亿元）、塑料及橡胶制品（622 亿元）、发动机及零件（534 亿元）、药品（401 亿元）等品类自美进口的绝对体量较大；从相对规模看，运输设备部件（如发动机等）和精密仪器等行业对美国的进口依赖度较高。中国进口的运输设备和精密仪器中约五分之一来自美国，尤其是仪表仪器、以及铁路、船舶和航天制造业的自美进口规模分别占该行业营收的 6.5%、4.3%，对美依赖度相对较高。
自美进口下降或加速中国相关行业的进口「分流」和国产替代
美国关税政策可能会加速中国相关行业的进口「分流」和国产替代。在暂缓执行对等关税 90 天的同时，美国对华大幅加征关税，再加上美国关税朝令夕改，可能都会加速中资企业的产业链重塑。为弥补自美进口产品的下降，对于国内短期难以大规模生产的产品，如农产品、半导体设备、药品、飞机、精密仪器等，进口企业或将增加从其他国家的进口规模，而对于国内可以生产的产品，进口企业则更可能寻求国产替代。
一方面，中国自美进口的农产品、半导体设备、药品和飞机等订单或将分别分流至巴西、日本、德法等国。假设自美进口 20%-40% 的订单按比例转移至上述国家，或将提升巴西对华出口 1.5-2.9 个百分点、日本对华出口 1.5-3.1 个百分点、德法对华出口 0.4-0.8 个百分点。具体来看：
巴西可能受益于中国农产品进口的多元化。以大豆为例，自 2018 年中美贸易摩擦升温以来，中国已开始降低对美国进口的依赖，自巴西进口大豆的占比显著提升，从 2017 年的 53% 升至 2024 年的 69%，而同期自美进口占比则从 35% 降至 23%。
法德和日本或将均受益于中国在精密仪器、发动机等高端制造领域的进口「分流」。德法、日本与美国在高端制造领域存在较强的替代性，如在精密仪器、电子机械等主要自美进口的品类中，美国的进口份额均与德法、日本相近，因此这些行业进口“分流”至法德和日本的可能性较大。
日本有望填补美国在半导体设备出口上留下的缺口。随着对美关税上升、叠加美国加强对中国出口半导体设备的限制措施，中国半导体设备进口或将更多地「分流」至日本。2018-2024 年，日本对华出口的半导体设备规模翻了一番。截至 2024 年，日本占中国半导体设备进口的比例高达 48%，较 2018 年提高了 9 个百分点。
法德或将受益于美国对华药品、飞机出口的下降。法德和美国同为重要的药品出口国，OEC 数据显示，2023 年法德在全球药品出口中占比高达 20%，明显高于美国的占比 8.7%。在 2024 年中国进口的药品中，法德、美国的占比分别为 23%、13%。同时，美国的波音和法国的空客为全球民航两大龙头，2024 年波音交付的飞机数量占比为 53%、空客为 38%，两者合计占比超 9 成。在 2024 年中国进口飞机中，美国、法国分别占 51% 和 40% 左右。
另一方面，本土企业在化工、汽车、以及半导体等领域还将迎来「国产替代」的机遇。考虑中资企业在化工、汽车、甚至包括中低端的集成电路等领域拥有较强的实力，这些行业的自美进口被「国产替代」的可能性较大。具体来看，受益于产业链完整、规模优势、以及技术不断创新升级，国内化工行业实现国产替代自美进口的可能性较大。受益于国内庞大的消费市场，中国化工产业拥有完整的产业链，且已成为全球最大的化工产品生产国。同时，中国企业在新能源、精细化工等领域不断加大研发投入，推动技术不断创新升级。考虑自美进口化工品约占国内规模以上化工行业营业收入的 1% 左右，叠加化工行业产能利用率处于中等水平，「国产替代」或有助于提升化工行业景气度，并改善其盈利水平。
近年来中国新能源汽车行业实现弯道超车，或将对自美进口汽车实现国产替代。受政策提前布局与国内大市场的双重驱动，近年来中国新能源汽车行业实现弯道超车、行业实力位居全球首位。2024 年中国汽车出口 585.9 万辆、位居全球第一，汽车出口量已是传统汽车制造大国德国的 1.8 倍，其中超过 1/3 为新能源汽车。中国自美进口汽车以大排量汽车和皮卡为主，2024 年约占汽车行业营收的 0.6%。随着新能源汽车的快速发展，中国自美进口汽车的需求已呈下行趋势，对美关税上升可能进一步加速进口需求向新能源汽车转移，将有助于提升汽车制造业的产能利用率。
对美关税上升或将加速半导体领域的「国产替代」。自 2018 年中美贸易摩擦升温以来，尤其是随着美国在半导体等关键领域对中国实行出口管制，中国已加速推进这些领域的国产替代。虽然在高端芯片领域尚待突破，但在中低端芯片领域已实现大规模量产，由此中国进口集成电路的规模占总产量的比例已从 2018 年的 2.7 下降至 2024 年的 1.5。
中美互加关税或冲击全球供应链
虽然进口多元化或国产替代将提供一定的缓冲，但中美全球前两大经济体间贸易收缩对全球供应链的冲击及其「蝴蝶效应」值得高度警惕。2023 年中美两国货物进口与 GDP 之和分别占全球的 24% 和 43%；2024 年中美两国间的商品贸易合计达 6,033 亿美元，如果考虑到 2018 年中美贸易摩擦以来中国的产业链重塑，则中美两国间的商品贸易总体量可能更大。中美互加关税终将对全球供应链和经济造成较大冲击，如 2020 年疫情初期、全球供应链中断曾导致全球贸易规模较上年末下降 23%。全球化分工如此精细、缜密的今天，中美贸易额收缩的蝴蝶效应不容小觑。
为缓解加征关税带来的供应链扰动，美国近日已宣布豁免部分进口商品的关税，不排除中国也会豁免部分难以短期替代产品的关税。但长期而言，国产替代可能是中国应对全球价值链重构和技术竞争加剧的主要措施。4 月 12 日，美国宣布豁免包含智能手机、电脑、服务器、半导体等类别商品，豁免适用于 4 月 2 日以来宣布的「对等关税」，相关品类约占 2024 年自华进口的 24%。随着美国进行关税豁免，中国也可能对自美进口的关键物资进行关税豁免。但长期来看，考虑到全球价值链重构和技术竞争加剧，国产替代仍是趋势。一方面，美国对华技术出口管制实体清单持续扩容、叠加地缘政治风险对供应链安全的系统性冲击，迫使中国逐步降低在半导体、高端装备、生物医药等领域的对外依存度。另一方面，进口「国产替代」一定程度上与提高产业价值链的诉求相符，2018 年以来随着中国集成电路国产化率提升，中国出口集成电路的单位价格也持续上行，2024 年单位价格相较 2017 年提升了 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