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期，中美关税可能迎来降级窗口期；中长期，内外兼修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文章作者：易峘，华泰证券首席宏观经济学家
文章来源：《财新》
美国暗示中美关税可能降级，显示高关税的「反噬」压力骤增
近日，美国暗示中美关税可能降级。4 月 22 日，美国财长贝森特表示，中美关税对峙僵局难以为继，预计短期内将出现缓和态势。随后特朗普当天表示，对中国加征的 145% 关税将大幅下降，但不会降至零。白宫新闻秘书莱维特亦在当天回应，美国政府正在为与中国达成潜在贸易协议奠定基础。此外，美国近期频繁释放中美正在进行关税谈判的信息，尽管中方表示中美双方并没有就关税问题进行磋商或谈判。
随着零售商库存下降，美国初现通胀和断货压力。近期美国关税政策明显推升居民和企业通胀预期。美国密歇根大学调查的 1 年、5 年期通胀预期分别从今年 1 月的 3.3%、3.2% 大幅攀升至过去几十年高位的 6.5%、4.4% 的，而同期 Markit PMI 制造业投入品和产成品价格指数分别从 57.7%、55.4% 明显上升至 66.9%、60.8%。随着此前运输至美国的消费品库存即将告罄，美国电商平台 Temu、Shein 均宣布从 4 月 25 日开始提价，而亚马逊商品价格亦已明显上调。此外，考虑订单制造和运输时间，美国圣诞订单最迟要在 5 月下单，目前订单下单的截止日期已迫在眉睫。
2018—2019 年美国对华关税豁免复盘
2018—2019 年间，美国对中国进口关税豁免机制在实施关税后数日就开始生效。由于中国部分被加税商品的不可替代性，2018 年 6 月 20 日，美国在宣布对中国第一批商品清单加征关税的同时，便表示将建立关税豁免机制。2018 年 7 月 6 日生效的首轮 340 亿美元关税清单涉及大量工业中间品（如电子元件、汽车零部件等），而美国企业在短期内难以找到替代供应商，例如，美敦力（Medtronic）用于肿瘤治疗设备的核心部件 80% 依赖中国，若无法豁免，其生产线将面临停工。因此，在该清单生效的 5 天后，即 7 月 11 日，美国便向企业开放关税豁免的申请流程。
由于美国企业对议会和政府的影响力较大，美国豁免机制生效更快、运作较为灵活、且市场导向更为明显。2018—2019 年间，美国关税豁免主要聚焦本土产能不足或替代成本过高及威胁产业链稳定的商品。关税豁免呈现「先工业后消费、先关键部件后终端产品」的逻辑，核心围绕供应链安全、产业成本控制、民生影响最小化展开，主要包括关键工业零部件、终端电子产品、民生用品以及关键原材料。而对于具有战略意义，或者可以通过越南、墨西哥等国进行采购、实现进口替代的商品，则一般不予豁免。由于美国豁免机制是企业提交申请后进行审批，所以豁免批次较多，2018 年 12 月—2019 年 12 月间共公布 18 批豁免清单。
2018—2019 年间美国共豁免约 300 亿—350 亿美元中国商品的关税，占被加征关税商品总额的 8.1%—9.5%、2017 年美国从华进口的 6%—7%，集中豁免通常在关税实施后的 6 个月左右。美国关税豁免以「分批次、按清单推进」为原则，结合加税清单（340 亿、160 亿、2000 亿美元、3000 亿美元）逐步发布排除清单。由此，美国对华关税水平从 2019 年 9 月的 12.3% 降至 2020 年 3 月的 10.5%，美国加权平均进口关税从 2019 年 9 月的 3.2% 降至 2020 年 3 月的 2.4%。具体看：
清单 1（340 亿美元，2018 年 7 月生效）豁免金额约 130 亿—140 亿美元，豁免率约 40%，主要涉及工业机械部件、原材料等美国制造业依赖度较高的产品，如液压器、造纸机配件、半导体设备组件等。这些产品因美国本土产能不足或替代成本过高，豁免比例较高；
清单 2（160 亿美元，2018 年 8 月生效）豁免金额约 65 亿—70 亿美元，豁免率约 40%，与清单 1 类似，以工业中间品和技术组件为主，例如集成电路、精密轴承等，豁免逻辑聚焦于保障美国产业链稳定；
清单 3（2000 亿美元，2018 年 9 月生效）豁免金额约 100 亿美元，豁免率仅 5%，主要涵盖消费品（如自行车、家电、纺织品）和组装成品，因美国可通过转向越南、墨西哥等国采购，豁免比例极低。例如，仅少数民生必需的日用品（如无电水过滤装置）获得豁免。
2018—2019 年中国对美关税豁免复盘
随着 2018 年底中美元首会晤，中国首次表示暂停对美汽车及零部件加征关税。2018 年 12 月初，中美两国元首在 G20 峰会会晤，达成暂缓加税 90 天的协议。随后中国在 12 月 14 日宣布对美国汽车及零部件暂停加征关税，可能更多是回应美方关切，当时豁免美国汽车及零部件的进口金额约 143 亿美元，占 2017 年中国从美进口的 9.3%。
然而，中国到 2019 年 5 月才开展对美加税商品的系统性豁免工作，豁免品类主要集中在能源、化工品、机械设备、光学仪器等短期内难以国产替代的商品。随着美国在 2019 年 5 月 10 日将从中国进口的 2,000 亿美元商品加征关税税率由 10% 提高至 25%，中国在 5 月 13 日推出反制措施的同时，进一步宣布试行开展对美加征关税商品排除工作。中国在 2019 年 9 月至 2020 年 5 月分别针对前两轮对美加征关税的 500 亿、600 亿美元的商品公布了豁免清单，豁免品类主要集中在能源、化工品、机械设备、光学仪器等，豁免规模约 165 亿美元，约占前两轮被加税商品的 15%、2017 年中国从美进口的 11%。由此，中国对美国的加权平均关税税率从 2019 年 9 月的 12.6 回落至 2020 年 5 月的 11.5%、中国加权平均关税水平亦从 4.6% 小幅下降至 4.5%。具体看：
中国对美第一批豁免清单涉及商品的自美进口规模较小，主要集中于化工品。中国分别于 2019 年 9 月和 12 月公布了第一批对美豁免清单，涉及商品的 2017 年自美进口金额仅 25.8 亿美元、约占前两轮被加征关税商品的 2.3%、约占 2017 年自美进口的 1.7%。豁免商品主要包括部分饲料、矿物油、有机化学品、医疗器械、塑料及其制品。
中国对美第二批豁免清单显著扩容，主要集中于对美依赖度较高的部分原材料、以及短期难以国产替代的机械设备、精密仪器和化工品。中国分别于 2020 年 2 月和 5 月公布了第二批对美豁免清单，涉及商品的 2017 年自美进口金额上升至 139 亿美元，约占前两轮被加征关税商品的 12.7%、约占 2017 年自美进口的 9%。豁免商品主要包括部分木材、矿产品、化工品、镍制品、机械设备、光学仪器等。其中，被豁免的木材、矿产品等普遍对美依赖度较高，平均对美进口依赖度分别为 67%、28%；被豁免的部分机械设备和精密机器整体进口规模不大，但短期可能难以国产替代，例如飞机轴承、自动驾驶零件、医用检测零部件等。
短期，中美关税可能迎来降级窗口期；中长期，内外兼修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结合经验，现在到 5 月中可能是中美关税降级的窗口期。根据 4 月 9 日白宫发布的对等关税版本，此次对等关税适用于 4 月 10 日之后装船的中国出口货物。考虑中国到美国船运时间在 40 天左右，再加上自 5 月 2 日起，美国将对来自中国的价值 800 美元以下的小额包裹征收 90% 的从价税，预计 5 月中下旬美国商品通胀压力和断货焦虑可能集中来袭。此次美国对中国商品普遍加征关税，且关税生效时美国需要进口的圣诞商品可能绝大多数尚未下单生产，这将给今年美国圣诞商品的供应带来较大不确定性。考虑美国圣诞订单最迟需要在 5 月下单，美国在 5 月底之前调整关税政策的可能性较大。
中长期看，中美关税可能难回此前水平，且中美之间的战略竞争格局可能持续。如特朗普所说，中美关税即使降级，可能也不会降到零。我们预计目前对其他国家加征 10% 的关税、以及对中国加征 125% 的对等关税仍不是特朗普关税政策的终局。未来特朗普难免会继续频繁调试其关税政策，以达到其缩小贸易差额、推动制造业回流、平衡财政收支、其他各项地缘政治相关诉求等多重目标。
为缓解美国关税上升对外需的影响，中国企业可能需要内外兼修，方能立于不败之地。一方面，中国出口企业需要塑造更有韧性、更多元化的制造业产业链和物流链，来应对外需波动的风险。在 2018—2019 年间，中国企业通过出口产业链重塑、制造业产业升级以及全方位效率提升来提高产品竞争力，如 2020 年以来，中国以美元计 PPI 指数的累计涨幅低于欧、美超过 36 个百分点。由此，2018 年以来，中国占全球出口的份额不降反升。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有效扩大内需是最有效的「贸易反制」政策。由于中国出口美国商品大都可以被中国自身的内需所「吸收」，对美国提高关税壁垒最有效、有力的「反制」措施，是提振国内需求、并适当提高对相关行业的补助，以最大幅度上减轻美国加征关税对国内市场主体的冲击。扩大内需不仅有助于吸收制造业产能，也将让中国市场对海外企业更具吸引力、增加中国在全球贸易体系重塑背景下的谈判筹码和外交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