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少“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派选民的眼中,以哈佛为代表的常春藤盟校,是美国建制派政商精英的堡垒、自由主义和“深层政府”的温床。特朗普政府第二次上台以来,哈佛和白宫便陷入了有关办学理念、招生政策、课程设置的激烈对抗。
文章作者:曾佳
文章来源:《财新》
“过去四个月里,特朗普政府让我最震惊的事就是不让哈佛招收国际生,因为它对我的个人冲击很大。”在哈佛大学地标——魏德纳图书馆(Widener Library)门口,一位身披纯黑色的罩袍、刚刚拍完毕业照的白人青年如此对我说道。
5 月 24 日是美国联邦假日“阵亡将士纪念日”长周末的第一天。但从当天一早,波士顿就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在波士顿这座知名的大学城,哈佛大学、麻省理工等美国顶尖高校正迎来繁忙的毕业季。哈佛大学将在一周后举行毕业典礼仪式。在魏德纳图书馆对面的草坪上,校工正在为毕业典礼布置场地,将一排排白色的椅子摆放整齐。
在男生身边的白人女生显然是他的女友。她摘下了男朋友的学士帽戴到自己头上,然后直言:“我不同意。如果哈佛不收国际生,也不是那么意外。”
这位白人女生扭头对我说,哈佛大学著名的那位政治哲学教授桑德尔(Michael Sandel)就说过,哈佛大学和其他美国大学不一样,哈佛对美国人理应承担更多的责任。比如,相比国际生,哈佛应该对美国的原住民学生更负责。桑德尔的逻辑是,配额这种制度能帮助弱势群体,从而创造一个更有包容力的社会。
我问他们,美国国务卿鲁比奥说,就算是有合法身份的外国人,让他们入境美国也是“一项特权,而不是权利”,现在,美国国土安全部部长诺姆也开始说这句话,你们怎么看?
两人短暂思索过后都肯定地告诉我:来美国读书、生活“肯定是一项特权”。
男生随后补充道:“不过,这些获得了美国签证的外国人,包括被哈佛录取的外国学生,已经通过严格的审查程序了。我认为,他们不应该在通过审查之后再遭受额外的压力。”
就在我们站在图书馆的立柱旁交谈时,一拨又一拨的哈佛毕业生在图书馆的阶梯上与朋友和家人合影留念。许多人雇佣了专业摄影师来帮他们记录人生中的高光时刻。
这些从这所全球一流学府中走出来的学子们,脸上多带着一种光彩耀人、但似乎又同时努力维持低调的笑容。有些毕业生怀抱仍然挂着雨滴的花束。还有人接过同学递来的香槟,对着天空一边开瓶一边欢呼。
也许正是因为哈佛是美国最古老、最精英的大学,特朗普在 2024 年美国大选期间就向哈佛大学频频开火,誓言夺回对美国高校的“控制权”。在不少“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派选民的眼中,以哈佛为代表的常春藤盟校,是美国建制派政商精英的堡垒、自由主义和“深层政府”的温床。
特朗普政府第二次上台以来,哈佛和白宫便陷入了有关办学理念、招生政策、课程设置的激烈对抗。特朗普政府通过冻结联邦拨款、吊销学生签证,要求哈佛大学配合调查校园中的所谓“反犹太主义活动”──即校园内部分学生中抗议以色列轰炸加沙地带,造成大规模人道主义危机等抗议活动。
哈佛大学、哥伦比亚大学等沦为白宫主要打击目标的高校指称,特朗普政府采用非法手段破坏学术独立和自由,削弱了美国科研的全球竞争力。有人认为,特朗普团队的最终目标是根据 MAGA 派的“美国第一”和“白人至上”信条,从根本上重塑美国社会的方方面面。
在 5 月 22 日美国政府与哈佛大学的最新一轮对抗升级中,美国国土安全部以哈佛大学没有充分配合调查、提交学生信息为由,史无前例地暂停了哈佛大学在“学生和交流访问者项目”(SEVP)中的资格。
SEVP 由国土安全部负责,美国高校通过 SEVP 才能为国际学生提供必不可少的担保文件,协助他们办理学生签证和毕业后的 OPT 实习许可。被取消 SEVP 资格后,哈佛大学无法再招收新的国际学生,已经入学的外国学生被要求转学离开哈佛大学,否则将失去美国留学生的合法身份。
这项美国联邦政府对一间大学史无前例的悍然干预之举,令哈佛所有的在校留学生,以及有意申请哈佛的国际学生的命运陷入巨大的不确定性之中。
哈佛多达四分之一的在读生都是国际生。据美国独立机构“国际教育学院”(IIE)统计,美国 6% 的高校学生来自国外,每年约为美国经济贡献 500 亿美元。
在过去数年中美关系颠簸的背景下,印度现已超过中国,成为美国留学生的最大来源国。在美的中国学生的总人数从 2019 年时 37 万的高位,跌至 2024 年 27.7 万人。
特朗普政府一纸下令不允许哈佛大学再接受国际生后的 24 小时内,哈佛在短短几周内,第二次对美国国土安全部、司法部和国务院提起诉讼,指控特朗普政府此举,违反了美国宪法确立言论自由原则的第一修正案,而且禁招国际生禁令的颁布,不符合正当程序,是对哈佛的“报复行动”。
波士顿的联邦法官迅速作出初步裁决,对国土安全部的命令发布了临时限制令。法官称,哈佛大学已经证明,国土安全部对哈佛的国际生禁令将对这所大学造成“直接而且不可挽回的损害”。
哈佛近 7000 名国际学生暂时安然无恙。与此同时,案件的法律流程会继续推进,哈佛和特朗普政府之间的角力还远未结束。
一名中国面孔、戴眼镜的女生告诉我,她是中国人,虽然她在哈佛刚刚完成了两年的学业,但又申请了和哈佛学生签证附带的工作许可(OPT)以继续留在美国。然而,特朗普暂停哈佛的 SEVP 资格会亦让她的 OPT 立即失效。下一步,她还要继续申请美国其他学校的博士项目,很担心特朗普政府把打压国际生的措施,扩大到其他美国大学。
她反复强调:“我不能告诉你我的名字和专业,之前有哈佛学生在网上实名批评特朗普政府,然后就被盯上了。我觉得特朗普就是这样的人,你越和他对着干,他越不想让步。”
这位来自中国的学生解释,她的专业是最依赖美国联邦政府给哈佛拨款的几个专业之一,所以面对媒体要极为谨慎。
果然如她所说,在出出入入图书馆的哈佛学生中,所有人在听到我自报记者身份,并提出有关特朗普政府不允许哈佛录取国际生的问题后,都直接拒绝采访。在我的追问下,有一些人才愿意开口。就连并非国际生的美国本土学生也无一例外。
一名本地生对我坦言:“虽然我不是留学生,可是批评政府政策可能会引发什么后果,没有人知道。”
王子辰是在普林斯顿大学进修的一名中国籍研究生,普林斯顿被一些美国人称为“美国南方人的哈佛”。王子辰表示,全世界的大学都类似,自然科学和工科普遍比文科需要持续的拨款,美国的医学院尤其离不开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的资助。
他举例,如果特朗普政府突然切断对理科和工科项目的资助,这对于项目负责人来说就意味着,一起拼搏了多年的团队恐怕就要解散,或者教授没法给手下的博士生发下个月的工资。“这些大学教授的真正利益是和美国政府拨款紧紧挂钩的。如果特朗普政府提出什么要求,他们可能会觉得,稍微退一步又不是什么大的原则问题,糊弄过去,先把经费拿到手再说。”
王子辰指出,即便哈佛是私立的大学,有庞大的捐赠基金,毕竟这种藤校只占少数,而且许多校友捐赠都事先指定了用处,比如某些捐款只能被用于哈佛尼曼学者项目或者特定实验室,“不是说哪里突然缺钱了,校方随便就可以挪另一笔钱来填空。”
“中国人对美国大学的想象,还有美国自由派对美国学术界多么独立与自由的描绘,和事实可能有一些出入。”王子辰解释,有相当一部分的特朗普支持者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他们认为,人不一定要上大学,特朗普政府也可以不用纳税人的钱来资助大学。
对中美关系颇为关注的他分析,从这一次特朗普政府施压美国大学得到的反应就可以看出来,除了哈佛,其他学校基本没有怎么反抗特朗普政府。迄今为止,美国全社会并没有围绕学术界遭到整肃,形成比较统一、强大的反对声浪。甚至在美国精英阶层中,也流出了一些支持特朗普对大学开刀的声音。
在哈佛图书馆门口,一名带着浓重法语口音的加拿大博士生告诉我,他并不觉得作为加拿大人,他面临的风险比亚洲留学生少。“我的身份也是美国 F-1 签证。我和中国学生的区别只是 6 个小时的大巴还是 12 个小时的飞机——如果我们突然被迫打包行李走人的话。”
这名博士生说,他来自加拿大法语区魁北克,专业是希腊古典学。我问他,美国国土安全部的命令要求已经入学哈佛的留学生转学,你真的考虑过备选选项吗?
他一脸认真地回答:“是的,如果我不能在哈佛读书了,我就去法国完成学业。你别笑,这件事我真的想过。”
来自澳大利亚首都堪培拉的 James,是唯一告诉我姓名的哈佛学生。他说,其实还有五天他就毕业了,他已经拿到了统计学的博士学位,估计特朗普的政策不会对他有什么实质影响,但他还是非常关注这件事。前一天晚上,他从头到尾认真读完了哈佛控告特朗普政府的起诉书。James 提道,哈佛统计系大概 50% 都是中国学生。
一名在哈佛担任过讲师、现在继续和哈佛有合作项目的瑞典籍学者对我说,他的最大担心是,从大学驱逐外国学生的排外做法可能会从美国蔓延到欧洲,在欧洲掀起一个新的右翼思潮高峰。
哈佛法学院的一位毕业生对我说,他相信哈佛能打赢和特朗普政府的官司,不过,就像美国联邦最高法院不久前听取出生公民权案件口头辩论之后作出的反应一样,最高法院大法官们,可能只会从程序正当性的角度下手,讨论地区联邦法官有没有权力实施全国范围的禁令。他认为,“在这些敏感问题上,最高法院可能会避免对政策本身进行评判。”
他说,假如自己是哈佛的律师,他明白美国国土安全部要想把任何一所美国大学从 SEVP 系统中剔除,政府都完全有权作出这个决定。在法庭斗争中,哈佛尚且还有一定胜算的办法,就是去竭力论证美国国土安全部的流程是违法的。